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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娃”约两年证书二三张U8国际- U8国际官方网站- APP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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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发了《觉醒:一个中产家庭的教育六年》(这本书没有出版社邀约,我正在写且打算发在这个公众号)的序章之后,得到了大家的正反馈,增加了大几百粉丝。
能够让更多读者看到我的总结和反思,我很开心,希望大家由此引发自己对教育对升学考试的思考和实践。
也有粉丝着急要细节,别急,这本书预计字数在25万左右,这只是开始。你会在后面的内容中得到你关于升学考试问题的所有细节和答案,如果内容不被平台删减的话。
帖子里没写怎么去的,只零零碎碎说着近况——适应得怎么样,社团选了哪个,周末怎么安排。
我把某思家长论坛上的帖子翻了个遍。截图,放大,找评论区里的暗号。扫二维码,加公众号,摸进一个又一个群。
家长群里黑话满天飞,“鸡娃”前辈们斗嘴不忘调侃。AS、BS、DZ,动物园、老大、白大夫——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只能瞅准时机,厚着脸皮问。有人冷淡地回了一句,我赶紧记下来。刚想再问,内容已经被更高深的讨论盖过去了。我就只能潜水,从他们的插科打诨半真半假里独自领悟。
我心里有个火星突然亮了一下。就像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道缝。缝很窄,推不开,但光透进来了。
我很兴奋。那点火星烧得我坐立不安。我开始失眠,开始盘算,开始觉得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奥数、英语,杯赛奖项、校内荣誉,思维训练、科目学习,补课费,还有时间——我的时间,他的时间。
我以为自己琢磨清楚了投入和产出。后来才知道,最重要的一项,我忘了算进去。
那几年,像我这样辗转反侧琢磨算计的家长,不是少数,我的规划是最粗糙的版本。
我们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理性的、周密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为孩子选择一条最好的路。
从四年级的校内数学78分,到五年级的奥数杯赛二等奖,到六年级的几乎放弃;
这条路很长,走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人为了爬到更高,有的人为了不掉下去,还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跑,所以我也跑。
“我!要!报!班!”尝到秘辛的感觉挑动了欲望,害怕落后的焦虑喂养了胆魄。
第一节 闷雷但真正推我“入局”的,不是这次对话。在那之前,还有一声闷雷。
四年级上学期期末,儿子第一次参加全区统考。数学比平时题难,量大。他只考了78分。
那天考完试,我去接他。校门口,有的孩子是哭着出来的。我看了一眼儿子,他眼圈发红,忍着没掉泪。等离开人群,我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哇”地哭出来,边哭边说数学考试他没答完题。
他那时还小,对“竞争”没有概念。哭,只是因为委屈——平时学的挺好的,怎么考试连题都做不完?他不懂什么叫“起跑线”,更不懂什么叫“筛选”。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跑不过别人。
我当时以为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毕竟孩子平时成绩不错,学习能力在班里排到前三。快乐教育,大派位,我们有直升兜底,可以放心。
为了帮孩子提升成绩,爸爸买了一套学而思的浅奥教辅,安排他自学,每天检查进度。
其实,自从孩子上了小学,放学太早、琐事繁多,我一直被如何兼顾工作和生活困扰。那年春节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辞了职,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结果赶上了疫情。于是我就安心负责他的吃喝拉撒、上网课、交作业,应付学校的各种要求,空余时间混迹于各个家长论坛看帖子。
有一天,我在学而思家长论坛上,看到一个家长分享孩子小升初上岸的经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就此混进了“鸡娃”家长的队伍。
又有一天,某个群里有个朝阳家长聊小升初,她懂得特别多。群里有人呼吁她建群传授经验,她发了二维码,人群呼啦呼啦涌进去。她在群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群里家长们的交流让我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有消息灵通的人说,各区四上期末统考都不简单,既是摸底考,也是下马威。
因为这届孩子,小学低年级奉行快乐教育,一二年级都是乐考,糊弄事儿,三年级才真正进入学习状态。到了四年级,教育部门就该考虑小初衔接了。
这次成绩可能“有用”。而且这种考题,对那些学奥数的孩子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看着群里不断翻屏的信息,78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不断闪回。我深刻地意识到,我的孩子已经被甩开了很远。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来不及”的恐惧。
孩子还小,对成绩没什么执念,哭过之后很快就忘了。但我呢?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落后焦虑”,是打破信息隔离的家长们共同的初始感受。这时候,如果必须要在“我很好”和“孩子好”之间做出选择,很多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我当时以为自己很清醒,把这叫做“为孩子负责”。但后来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考一代”家长的本能反应,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搜集信息、规划执行去解决一个全新的问题。我没有问过孩子愿不愿意,也没有想过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据说学奥数的孩子,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家庭投入更多,更早地加入游戏,更早地开始规划。有个孩子“早培”上岸的家长说得特别直白:“我们从受精卵就开始规划了,你们凭什么和我们比结果?”
那几天,我还陷在自责里不能自拔。群里又涌现几个热心家长现身说法——有的孩子五年级才开始学奥数,也上岸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微弱火星变成滋滋闪的火花。连试一下都不敢吗?不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自学太慢了。“我!要!报!班!”尝到秘辛的感觉挑动了欲望,害怕落后的焦虑喂养了胆魄。只在一瞬间,我内心的进阶便已完成。
这种“主动发现”的幻觉,恰恰是系统最精妙的咬合——它让你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自己“找到”了这条路。每一个入局的家长,都觉得自己很清醒,比别人更有胆魄和控制力。但“清醒”入局的人,一旦进入系统,就会被推着走,变得身不由己。
“鸡娃”群体以考一代家长居多。他们当年赖以从升学考试中胜出的特质,正是鸡娃最需要的东西:尽早入局、周密规划、结果导向、有力执行、逐步进阶。“鸡娃”这步棋,写在他们的基因编码里。
我后来才意识到,这种“路径依赖”恰恰是我最大的盲区。我在升学游戏中赢过一次,就以为同样的策略可以复制到孩子身上。但我忘了:当年我是自己跑,现在我是让他跑。我的经验,对他不一定适用。
执行力超一流的我,一旦决定行动,“起步太晚”就会变成紧箍咒,让我即刻拉上孩子狂奔。
上小学前,我们在丰台。某系统大院里的家长们虽然收入不高,但工作不忙、稳定体面,有的是精力花在孩子身上。在这种氛围熏陶下,爸爸在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拉着我看过学区房。但那时候我觉得孩子上小学是很远的事,不想把钱花在一个破房子上。
幼儿园时,我们拉着孩子一会儿兴趣班一会儿练体能的时候,很多大院的孩子就背着大大的书包,挤在破旧黑暗没有窗户的临时教室里学奥数、学英语。对这种学习形式,我内心非常抗拒。加上爸爸那时也测过孩子的数学思维,觉得他不适合学奥数,所以一直没琢磨这事儿。
可以说,环境给过我信号和提醒,都被我故意绕过了。我是心很大的人,事情不到眼前不操心。
等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单位的共建福利彻底取消,丰台的升学环境又实在不堪。此时直升政策出台,房价飞涨,我们不得不用尽全力才买了南城三流直升小学的学区房。
我记得那时家长论坛上经常出现激烈的讨论。一派认为要选直升校,有直升保底,孩子可以有个快乐童年,不必过早面对激烈竞争;另一派认为要上个好小学,虽然能否进入好初中不确定,但学校可以培养好习惯,家长自己好好鸡娃才是正途。
有资深家长分析,海淀家长和西城家长泾渭分明,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认为,选择在西城买房的家长本身就“懒”,愿意相信快乐教育理念;而选择在海淀买房的家长,相信勤奋创造奇迹,愿意投入无限努力,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回头看,我觉得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那位家长是“鸡娃”这个词儿还没出现时的意见领袖,靠投资学区房实现了财富自由。
我们当时甚至谈不上“选择”,因为家庭整体情况让我们只能去南城。但其实最本质的原因,还是骨子里不想直面竞争,直升就是为了保底,不想孩子太辛苦。
所以上了小学,我觉得孩子升学考试的事情又可以暂停了。那时候自己还妄想要事业有成,想把全部精力都用到工作上。
可是,我们两个外地农村孩子在北京落脚,没有任何家庭资源可以支持,本就过得艰难。再加上孩子自有他的特点——比同龄孩子发育慢半拍。我面临的境遇是:经常冲锋的号角响起来,我正要起跑,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事情需要我撤回来。
家里那个慢半拍的小孩儿,幼儿园时排队打水、上厕所就总是排在最后面,注意力不集中,精力也不充沛。那时候他上的美术班,老师是从澳洲回来的,懂得很多。有一次下课她专门拉着我说,孩子注意力有问题,需要进行专业训练。
我问她是什么情况,她说你可以理解为孩子的注意力是正常孩子的四分之三,训练只在12岁以前有效,12岁以后对学习影响会很明显。
做训练的机构不多,我找到的那个在北四环。我们当时住在南四环的最外边。孩子爸爸不同意训练,我要工作,自己没法支撑一周三次跑那么远,最终作罢。
我那懵懂又迷蒙的儿子,上了小学适应很慢。因为我们没有提前学,他一二年级过得很不顺利,成绩跟不上,还被排斥。
有一次我下班早,陪他去游泳课——那是他们班家长攒的班,里面都是班里的小朋友。我看见那些孩子围着他,说“你学习不好,老师不喜欢你”。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还击。
二年级时有一次语文课,他坐在后排角落里,眼睛近视看不清,想抄黑板,语文老师让他趴在讲台上抄。他后来说,老师这样是因为他成绩不好。
除了孩子本身的原因,他所在的学校也让我忧心忡忡。这个因为直升从三流小学一朝变凤凰的学校,师资水平整体差了一截。我们那个班的老师素质也不太行,表现得非常势力和市侩,和那些有底蕴的小学比,能够明显看出差距。
后来到了四五年级,我跟往届家长一打听,更加剧了努力被“点”的想法。因为直升只保普通班,而据说这个学校的孩子到了初中,一届最多能有一两个孩子考入实验班。
当时的整体情况如此,我们没精力也没心思给孩子安排课外学习。到了三年级,换了任课老师,孩子也适应了学校节奏,课内成绩迅速进入班级前排,我才“政治正确”地给他报了学而思的奥数班。
“鸡娃”是个需要巨大投入的工程,那个阶段我们条件根本不具备。我经常狼狈地在工作和孩子之间反复切换。那几年寒假是最痛苦的,因为刚开学的时候连找阿姨都费劲——务工人员都还没返京,我需要长时间请假,经常被逼得直掉眼泪。平时放学太早也是问题,最难的时候我甚至临时请过认识的看房中介帮忙接孩子。
三年级时孩子上奥数课,我也没法保证效率。那更像一种仪式:每天送去再接回,付出很大,但所获甚微。2.5小时的课程让他筋疲力尽,老师说他上课总走神,回来也不做课后作业。这种学习没什么意义,上了大概一学期就停掉了。
所以,我开始“鸡娃”并非周密部署的结果,而是很多因素作用下的无奈选择。因为如果不学,孩子可能从小学就掉队了——这是大部分家长都无法接受的事。
决定加入奋战小升初队伍的那一刻,我身体里的战斗因子彻底被激活。工作中我以专注高效见长,现在这一点更是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马上给孩子找了个一对一奥数老师。男,学历背景完全拿不出手。因为疫情且是学期中间插入,更主要的是我那时候掌握的机构渠道太少,他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资源。
大概“严格”能增加他的专业感。上网课他要求孩子端端正正坐好,说“开始”就必须立刻进入状态。我儿子不行——他本来就慢,又没经过严格训练,跟不上节奏。这个老师很看不上我儿子的“懒洋洋”,言语间总是嫌弃。上了几次课,孩子都蔫蔫的,进入不了状态。我一看这不行,只能继续寻找别的师资和班课。
那两年,寻找资源、试课、不行、换掉、再找——长期课、短期班、临时课,各种切来换去,是常态。这既是我在“晚了”恐惧下的不得已,也是想以最短时间、最少精力博取最大收益的投机。
每次搞定一个难题,我都感觉自己又精明又能干,很有成就感。现在想来,刚开始时我更像在玩一个惊险刺激的游戏,很享受不断探险的感觉。那时候孩子还小,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基本上我想到了什么,告诉他去做就行了。
心理学上,母亲和孩子由于共生关系,导致母子间的心理边界是模糊甚至缺失的。母亲会无意识地把孩子当成“自体客体”,使其成为弥补自身情感缺失、提供自我价值的“工具”。在没有遭遇重大反抗之前,很多母亲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所以,开始鸡娃的最初一年里,我觉得只要做好规划、精准配备资源,孩子就一定能学好。能学好就能拿到想要的简历项目,有了充实的简历,孩子就有极大可能进入好学校,摆脱小学那种糟糕的环境。
学习是这一切的开端。大部分“鸡娃”家长更相信坚持的力量、适应的力量。我后来发现,海淀家长们推崇的老师,大多讲课枯燥乏味,填鸭一般猛灌内容,但这在真鸡娃家长眼里就是高效专注,孩子不适应就是“惯毛病”。
但我的孩子适应不了这种快节奏填鸭,所以我得按照自己的思路,顺应他的特点去探索。当然,这本质上也是我在把孩子当成我个人风格和理念的实验品。也不是不对——教育本就是极其个性化的事,父母的认知水平决定了孩子的处境。
那时候我经常为自己的自相矛盾而内耗。有时觉得要尊重孩子的现实情况和感受,有时又觉得自己不够“狠”。于是在一个又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自我劝慰。
决定学奥数后的一个多月,有一天我不知道又被谁拉进一个新建的家长群。那时候还没有短视频,或者短视频还被认为“低端”不受待见,微信群还是线上公共社交的主要场所。
等人进得差不多了,群里被丢进一个课程链接。我没看明白是啥课,有懂的家长说这是八少素的冲刺课。眼瞅着一群家长疯狂下单,课程名额不断减少。
“八少素”我之前听人说过,是一个天才选拔项目。我觉得孩子肯定不是天才,所以从没花时间研究。现在群里家长聊天的感觉,好像天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才就存在于普通孩子当中。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刺激。
这也是丰全比不了西城的原因。西城家长自带理所当然的气质,感觉一切尽在手边,资源任我获取。我在南城,曾经真真切切地被老西城某个不认识的家长鄙视过——她并不认识我,但从我在群里说话就判断出“南城家长见识浅薄”。不光学区房价格参差,家长群体也因为学区房的位置产生鄙视链。
我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是西城家长,能毫无负担地说自己是“西城家长”,已经是几年后了。
西城家长们对天才选拔考试轻描淡写又趋之若鹜的状态感染了我。“一次考试而已,反正不限条件,干嘛不试试?”于是我也下单了。后来又被拉进了“早培”考试群。
你看,即便懒散如我,在群体影响下也变得支棱起来,个体虽然渺小,也因成为“鸡娃”大军蚂蚁军团的一份子而被拖来拽去。这就是环境的强大力量。没多久我就对这俩“天才考试”祛魅了。
我被拉进群里时,距离考试还有四五十天。这个时间长度没法准备,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临时抱佛脚。幸好居家线上学习,时间只要挤,总是有的。于是孩子又增加了两个短期班。
结果两个考试都没进复试。八少素还好,不管准不准备,影响都不大——第一年线上考,有些孩子甚至栽在了鼠标不够灵活上。早培更实际一点,那年考了个“电梯问题”,我儿未经训练,连题都读不懂。八少素的冲刺班,我们开始时5次课已经上完了2次。我有了经验后才明白,这种考试没有哪个老师教得了,所谓的课外班都是在“割韭菜”,最大的作用也就是了解题型。
当时没考进复试,我觉得很正常。凡事都有第一次,没准备就没心理负担。心里甚至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豪迈:等我“项王”准备好,卷土重来未可知。
“鸡娃”最流行的那几年,像我这样莫名其妙自信满满的家长应该很多。嘴上说着不行,行动却无比积极。就像江湖上草莽辈出的时代,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态上给自己设限。
也不能完全怪我膨胀,那时候孩子的状态也确实不错。那个暑假刚开始,我就迎来一个好消息:懒洋洋蔫巴巴的小孩儿哥,首战迎春杯,就拿到了二等奖。刚学了两个多月奥数,就拿到一个最重要杯赛的二等奖,这让我平添很多信心,觉得未来可期。
那次考试是线上考。后来听说有很多家长作弊。我们因为刚开始,还很单纯,不知道这种考试竟然还能作弊。等到后来见识多了,我才知道高度竞争又混乱无序的环境到底会造就多少奇葩。
那个暑假,除了又参考了两个别的杯赛,我还忙忙碌碌地考察了好几个早培和八少素的补课班。秋季开始,每周六早上我们要从南城跑到黄庄去上一个3小时的早培长期课。课程设置是80%的奥数加上20%的物理化学语文英语等内容,一学年收费小两万。机构创办人是一个当时的奥数名师,出身虽非两思,但以看着憨厚踏实深得人心。上了大半个学期,孩子跟得太吃力,作罢。
与此同时,秋季的每周日晚上要去德胜那边上一个八少素的私人培训课,也是上了一段时间被动退出。
时间空出来之后,我觉得应该精进一下英语。疫情前孩子在励步学得不错,已经进阶到高级班,一年学费3.2万。疫情改成线上课,优势完全体现不出来,只能退出。之后忙着学奥数,英语无暇顾及。
现在跑到黄庄找了一个机构,数码大厦幽暗的教室里,老师口若悬河地上课,孩子呆若木鸡地听课。一节课上完,孩子死活拒绝再去,只能作罢。
转眼到了五年级上学期期末。在我还没分出更多精力关注校内荣誉的时候,儿子竟然意外拿到了区三好。校内评比总是充满神秘色彩。因为实在不愿意参与那些家长代表们结成的小团体,我一直抗拒校内荣誉,希望通过课外奖项抵消课内不足。
没想到,外面的各种折腾虽然进展不顺,却让孩子的校内学习变得非常轻松。成绩好了,有了关注,也就有了荣誉。
不管外界把“鸡娃”想象得如何可怕,那段时间我们过得非常充实。二年级时孩子就想要养一只狗,我一直不敢答应。现在我在家了,承担得了了,就按他的要求让他自己选了一只小花狗买回家,取名小面包,成了他最好的玩伴。这只可爱的田园犬给生活平添了很多色彩,那段时间逮着机会,孩子写作文就写他的小狗。
平时除了遛狗,能出去的时候我们还经常去骑自行车,五公里十公里都有,偶尔还会看个演出,相声、脱口秀等等。到了第二年夏天,变成了经常快走五公里、十公里。这在疫情期间的极度压抑中是一种很好的纾解。
五上期末成绩据说很重要,孩子三科考了293。我觉得还可以,但听说有很多学校出现了好多个300分,这些孩子会被记录在册,有学校会关注到。我又开始忧心忡忡。
家长圈最不缺信息,但真假难辨。如果自己不会辨析,就会被各种消息扰乱心神。
那个寒假,语文被提上日程。有个海淀家长在群里攒了个班,据说老师是学而思名师,文言文讲得特别好。结果一上课,又是漫长的3小时。基本上一个小时后,我儿就注意力涣散了。不出所料,这课没坚持下去。
“鸡娃”高潮那几年,帝都的机构们拿准了家长心思,不约而同地把小学生的补课班时长都设为3小时,所有的班都只负责上课,不抓作业和落实。反倒是上了初中后,大部分课程都变成了2小时。可见小升初的疯狂,孵化了多少注水的课程和膨胀的机构。
五年级下学期最重要的事,是我在地毯式搜查信息之下,发现了八少素届最重要的补课班。这又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师。他自己上课时说,有家长请他一对一培训,一小时5000块,他都不愿意上。这倒不是吹牛——有经验的家长都知道,补课届一对一老师是水平不高的人来做,好老师都喜欢带班课,因为虽然单价低,但人数多,收益是一对一难以比肩的。
这位八少素名师显然比去年暑假冲刺班那位上课不停推销自己一对一和擤鼻涕的女老师强很多。他出的那套选拔考试试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考试那天晚上我几乎和正式考试一样紧张,以致影响了孩子,让他也非常紧张。
孩子的排名没进入报班名次,但因为前面有人不报,就顺延到了我们。我毫不犹豫地交了七八千课时费。为了让这笔钱显得很值,那个名师搞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礼品,比如刻着孩子名字的奖杯和一堆益智玩具。我要专门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取,拿回家落灰。
然而正式上课发现,最重要的课程内容却实在太水,课上做的事感觉给二年级小孩学都嫌简单。儿子自己提出质疑,我跟着听了一节课,确实如此。
那两年,我经常遇到一种类似“皇帝的新装”的现象:很多注水的课程和不靠谱的机构和人,因为名气大就不被质疑。我经常瞪着眼睛想,这东西这么明显不靠谱,那么多高知家长为什么看不出来?结果导向下,利益驱使,人们宁愿蒙眼狂奔,自己骗自己。
逐渐地,我在每天纷繁复杂的真假信息中学会了得出自己的结论:不管环境如何,学习的本质是提升孩子的能力,而不是追随机构和名师。
我还总结:校内考试太简单,不能充分显示孩子的理科潜力;初中学校挑选生源,为的是中高考获得好苗子,所以如果有课外考试可用,课内成绩最多是个参考。我不再让自己过于忧虑校内成绩和荣誉。
这些思考混合着各种见闻,被我写成一篇篇文章发在公众号,逐渐积累了一些粉丝。
五下的收获是,我终于找到一个以教学见长、孩子也能适应的奥数机构。感觉就好像比赛都要结束了,我们才刚刚进入赛场。这个班作为常规班一直上到六上结束。
五下期末考在“早培”和“八少素”复习资料满天飞中结束了。学校突然宣布不公开成绩,每个孩子会收到一张画了“蛛网”的成绩单,从逻辑思维、理解能力等五个维度评价学科学习。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长们在群里议论纷纷,使尽浑身解数猜测怎么从蛛网图看出得分。有行动力强的家长和记性好的孩子一起,根据记忆中的答案和蛛网图估出来自己得了295以上,喜不自胜。语数英三科考295分是一个质的分水岭——据说以上会被看到,以下证明功夫不到。
那时候,每当看到勤奋的、执着的、目标专一坚如磐石的、行动力强的家长,我都会一边羡慕一边反思,觉得孩子学得不够好,都是因为我这个家长不够好。
这一年的天才考试们迟迟不发招生简章。反常自然引起纷纷流言。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厌倦这俩考试,感觉就是在瞎折腾。有天晚上,我正带娃在影院看电影,群里一阵骚动,八少素发简章了。我没细看,等到回家才知道,简章改了年龄要求,我们被人为排除出了队伍。我一边跟着群里吐槽,一边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早培和八少素的互相较劲、明争暗斗,不仅让各区在生源问题上越来越互相防范,也让很多孩子无辜中枪。
早培考试自然还是没进入复试。我已经不care了。孩子考试经验丰富之后,也变得不再脆皮。
“校外学习和考试,除了拿到成绩和证书,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是帮助孩子在人群中定位……”我在文章中侃侃而谈,记录自己的过程性思考。可能别人看起来,此时我也是一个比较老练的“鸡娃”家长了。
五升六暑假是小升初的关键时段。那个假期发生的都是大事。比如孩子被一个为西城某校输送生源的机构特色班录取了。这个班在传言中上岸率神乎其神。负责管理这个班型的机构老师在群里宣讲,被家长们捧得心花怒放。
等一上课,发现又是水货。这个机构把优质师资都用到了海淀的班级,西城的师资十分敷衍——毕竟在西城他们不靠教学吃饭。
当然,海淀是宇宙鸡娃中心,基本盘也几乎是西城的两倍,机构重视海淀再正常不过。但这种区分确实给鸡娃家长,尤其是我这种南城家长获取资源造成了很大挑战。想上好的课程,就要跑到黄庄去,我感觉跑不动了。
另一件大事是,那个暑假我们还报名了小升初“鸡娃”家长们捧红的奥数桂冠——大师赛。我们的常规班机构需要选拔才能报名,里面高手如林,孩子肯定选不上。就像你正在犯困就有人递枕头,某天我又被拉到一个群,正狐疑间,赫然发现群主是奥推届大名鼎鼎的某个老师——游走在机构和学校间的高级掮客,很多人想加他都通不过。他在这里只是坐镇,群里有去年上岸的西城某校家长在张罗。
这里做的第一件事是大家填写一个链接,把孩子的成绩、证书、奖项等都写清楚。此前这样的链接我填过好几个,填完都石沉大海,所以这次也是填完就忘。
第二件事是要攒一个大师赛考前冲刺班,据说又是一位奥数届重量级名师授课。那肯定要报,哪怕知道孩子一定拿不到奖。这个竞赛之所以有名,就因为以前都是各机构选拔之后的高手参加,“参加过”本身就是一种对奥数能力的肯定。只是现在这个考试变成了一个交钱就能参考的庸俗游戏。
开始上课后发现老师讲得确实不错,奈何孩子磕磕绊绊听不懂——毕竟是重量级比赛,题目要有足够难度。课很快就上完了,可考试迟迟没有着落,因为“双减”开始了。直到暑假结束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五升六的暑假是在一片焦灼中度过的,事情做了很多,但都无明确结果。那个暑假有7周多,我们却没有合适的时间出去痛痛快快玩几天,直到开学前才匆匆忙忙去郊区休息了两天。这对过去几年所有假期的第一任务都是出去玩的我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努力和付出了。
当然,没有对比我就不会知道,很多孩子自从进入奥数学习流水线,补课班和考场就是他们最好的一日游,天天都在游乐场。孩子们能否快乐未可知,但家长们绝对是乐在其中的。
9月开学半个月,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大师赛可以考了。我看了一下日程安排,考试只有半天,但以其他名目叠加一共安排了3天的行程,收费自然水涨船高。没有人有心思在一个为了考试而来的地方多住两天,几乎所有家庭都是考试当天出现,结束即走。
我们的考试很顺利地结束了。小学阶段的校外考试特别有意思:不管什么考试,永远都有一群小孩儿提前交卷,呼啦啦往外涌,出来永远感觉考得不错。所以家长们喜气洋洋,带着孩子在餐厅吃个饭,然后怀揣着希冀离开。
我们还在路上,就看到组织报名的上届家长(也就是负责攒课的那个人)在群里说:我们这个考场很幸运,另一个考场被举报了,正考着试警察就来了,他们没考完。
暑热褪去,秋风渐来。新学期学校那边非常宽松,课外学习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刚过完国庆节,我们的常规班就举办了一次升班考试。谁也不知道和小升初有没有关系。
考场在老西城的某栋路边小楼里,外表看就是一家肯德基,侧门进去才是考试地点。家长们被挡在门外,大家纷纷在肯德基里找座位坐下陪考,没有座位的就站在过道里和门边热聊。
我坐到过道边一个小桌上。刚坐下,过来一个妈妈径直坐到了我对面,一边打电话一边点了一杯冷饮。我听她一直在说奥数学习的事,就主动攀谈起来。一聊才知道,这是我打入“鸡娃”群体内部以来遇到的最厉害的“牛娃”家长。
这个妈妈朴实无华,头发散乱,脸色黑黄,脂粉不施,是那种把工作以外所有时间都用到孩子身上的典型“海淀”家长。不过他们是月坛片区的——这是西城除德胜以外最好的片区,这个片区的家长们“鸡娃”名气响当当。
她说女儿在另一个机构小优班的跨级班里。我在心里默默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比我们高两个级别还跨级,不禁敬佩之情油然而起。小姑娘在校内还是大队长,拿到了两年区三好。妈妈现在正发愁怎么把老师给她安排的“班级工作”减少一点,以便更深入地钻研奥数。
那几年,“鸡娃”家长们普遍轻视校内学习——因为校内评价体系失效,不能带来真正的机会——但又分外重视校内荣誉,因为可能“有用”。但如果校外学习足够厉害,可以忽略校内荣誉。海淀家长给孩子请假回家“鸡娃”是比较常见的情况。西城一些鸡娃家长也想如法炮制,但是西城教委管理之下,学校严格按照政策要求行事。有的学校老师们不那么较真,请假就好请一点;有的学校要求请假必须出示医院病假条,这成了部分鸡娃家长的绊脚石,时常能在群里看到讨论。
如果说,前面被拉进西城家长的攒班群,让我终于找到了西城小升初“点招”可能的大门;那么遇到这个“牛娃”家长后,我感觉自己好像隐隐找到了西城“鸡娃”家长核心圈的入口。
那几年,像她这样的“牛娃家长”是群体里的明星。大家追着问经验、求资源,恨不得把他们的做法照搬过来。但很少有人问:那个被“跨级”的孩子,她自己感觉怎样?那个被塞满奥数的童年,她快不快乐?
此时六上已经过半。我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模拟简历模块,算来算去,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四升五暑假的那个杯赛二等奖,还有一个后来得的华杯二等奖。
其他考试,哪怕是被认为最简单的美国大联盟,也因为全英文读题费劲而折戟沉沙。原来当时我以为的“未来可期”,实际上是“出道即巅峰”。故事的后续有点惨淡。
荣誉部分,除了五年级的区三好,五年级下还评选了一个学校所在街道的优秀个人奖,聊胜于无。
语文找了一个可以给很多杂志投稿的老师上课,发表了一篇作文。这本来是个不错的课,但孩子嫌老师讲课枯燥,后来怎么都不肯上,也就作罢了。
英语到五下才挤出时间考虑,但当时因为“双减”,考试已经不方便。找个机构交了3000大洋报名PET,结果没报上,耽误了最佳时机。后来只能去考小托福,成绩约等于PET,当时很担心这个考试的效力。
我把每个模块拼来拼去,怎么也拼不成一份出色的简历。而此时,我已经有点灰心。
一方面,作为一个做事爆发力强但缺乏耐力的人,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来来的查信息、找资源、上课、报名、考试让我感觉很无聊。我觉得这种投机式学习违背了学习本质,怀疑它是否真能带来想要的结果。
另一方面,“双减”之下,各种不确定性显著增加,那扇被我稍微推开了一点的“点招”之门,我还没能真正挤进门内,就被定在原地。
我心里感觉郁闷呀!“鸡娃”约两年,证书二三张。就像叶圣陶笔下的农民,起早贪黑忙了一季,粜米时才发现,米价跌了,洋米洋面又涌进来,丰年反倒成了荒年。
我在这个系统里扑腾了快两年,拿到的有力证书就那么几张,可大环境下行情却水涨船高——有的海淀孩子据说有7个厉害的一等奖,证书多到简历填不下。这些奖项和证书,不单是简历上的模块那么简单,还是人家家长付出心血的见证。
起步晚,孩子不适合,让我觉得永远跟不上那个被不断抬高的门槛。而我手里的这点“收成”,自己都感觉有点拿不出手。
“灰心”这种感觉,真鸡娃家长是不会有的,他们只会坚定目标,一往无前。这让我的自我怀疑又加重了几许。
除了我对自己的不断反思和质疑之外,那个被作为“工具”的孩子在某一天也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那么配合了。
刚开始学奥数的半年,他劲头很足,也愿意为未来努力;后来乱七八糟的考试像走马灯一样,每个考试都要配个冲刺班,这种学习节奏对慢小孩来说简直是折磨。又因为所有课程的上课时间都很长,周末难得到放松和休息,寒暑假经常一天要上三个课,加上有些课难度很大,这严重损害了他的学习热情。
五年级上学期,有一次学校数学老师打电话和我沟通,说孩子上课感觉呆呆的,失去了原来的灵动,让我看看是不是在家学得太累了,要不要少学点。这个老师是孩子唯一喜欢的小学老师,也是他们这届老师里最专业、最有素养的一位。
老师说完后,我和孩子商量减少了两个课。之后,五下找到的那个教得很好的奥数长期班,题目都很难,但我发现孩子每次上课作业做得都很好。我和课程老师沟通时,老师含糊其辞,我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有次上课我总觉得气氛怪异,就推门进去看看。发现孩子就在座位上直勾勾坐着,桌上摊开的课件白纸一张,什么都没写。我这才发现,孩子之前都是抄的答案。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不是不想学,是已经学不动了。枯坐3小时,这是最残忍的酷刑,抄答案,是他能想到的、让我不要失望的唯一办法。
如此这般,中间我们还因学习发生过几次冲突,这让我不得不相信:孩子资质一般,他已经尽力了,这种节奏和方式不适合他。
后来回想,我才明白,他那时出现的这些状况,其实是“耗竭”的信号——不是叛逆,是疲惫,是心累。他不问“为什么我要学这些”,而是用拖延和糊弄来熬过那些漫长的上课时间。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没有能力用语言明确表达“我受不了”,他只能用行动去说。
而当时的我,只看到了他的“不配合”。我是心疼孩子的,当下立刻调整节奏,放慢脚步,停掉几乎所有课外班,减少学习时间,放学经常陪孩子打球,生活变得正常起来。实际上,小学阶段哪怕是小升初最忙碌的阶段,整体节奏也和初中没法比。
那时候孩子一直在上羽毛球课,周末总会安排一些放松时间或事情。孩子做事节奏很慢,尽情拖延,吃饭经常吃上一个小时,我吐槽但从不制止。
我的灰心是我在这个阶段遵从自己内心,第一次停下脚步试图去“想清楚”。但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跳出系统来看问题,只是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堵。所以这只是一次“暂停”,因为很快就有一股神秘力量将我拉回竞跑现场。
整个小学阶段,我是自己一步步主动走入密集母职的陷阱的。我无意识地把孩子和自己绑在一起,拿他的成绩作为自己的KPI,投入巨大精力在一个各种因素作用下充满不确定的事情上追求一个确定的结果。
我后来想,可能是自己在无意识中,于中年危机开始之前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大项目。孩子爸爸虽然穷人出身,但天生具有一种富贵闲人的气质,只要不用他操心,随便我折腾。
所以整体上,小学阶段我们家庭很和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我是项目指挥官,孩子是执行者,爸爸负责提供资金支持。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分工很高效,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合伙人,各管一摊。但我没意识到,这种“默契”正在把父亲一点点推出孩子的成长现场。后来孩子需要时,他屡屡跟不上状况。
不是他不想,是他脱离我们太久,面对一个已经长大的男孩,他束手无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父亲。
家庭系统中,当一方独自承担了所有的教育责任,另一方就被系统排除出去,而一旦家庭中出现问题,那个被排除的人会焦急又无力,因为没有参与过程,他也就没有能力应对结果,从而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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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1 17: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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